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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5th Jun 2012 | 一般 | (4 Reads)
和爸站在橋邊,看著已經鋪不全溪底的幾近乾涸的溪水,忍不住嘮叨一聲:“這水是越來越髒了”。兩邊高壘的溪壁底下,隔段距離便有管道破壁而出,家家戶戶的生活污水源源不絕,像墨潑宣紙,早已經把原來清澈見底的溪水洇染個透,污濁不堪,不復見丁點原樣了。 家旁的這條溪,如今是灰暗得沒有了顏色,寂寞得沒有了聲息了,它替鄉人藏污納垢,卻不招人待見了,為人所厭棄了。兒時我們年年纏著賴著它,怎麼鬧騰都沒有膩煩的時候。春天裡,溪邊柳樹依依低垂,嫩黃的柳絮兒饞了我們一幫小孩的眼,三天兩頭的忍不住去折幾枝“綠絲絩”拿在手上招搖。春天雨水充沛,溪水便也豐盈,溪流汩汩有聲,聲聲低回入耳,如黃梅小曲兒般淳樸、清新、明快。水面時不時薄霧輕籠,水汽氤氳,溫潤入眼,微雨時,燕於水面雙飛,總有情景合乎詩人詩境,於今回想,遐思無限。夏季裡,魚蝦成群,游弋穿梭,加上酷熱,頑童們更是理所當然的盡往溪裡跑,摸魚捉蝦,戲水納涼,人與水一起喧嘩。不是大人們拿著棍子攆著喊著,永遠都不知道要上岸回家。溪兩邊的莊稼地裡,禾葉在陽光下閃著綠油油的光,齊整而茂盛,禾穗抽節,已是稻花飄香了。那些柳樹也已是羽翼豐滿,枝繁葉茂了,常常的,我們把柳條兒編在一起,在溪邊玩起了蕩鞦韆;或是鑽進柳叢裡,爬上樹,去抓高調叫鬧的知了;或是掏鳥窩,摸幾個小小的鳥蛋小心翼翼的揣回家;或是扔石片兒,看它在水面顛幾下“水上漂”,然後一個猛子扎進水裡隱匿……,渴了,直接掬一捧溪水入口,清冽甘甜。溪裡、溪邊,是絕佳的場所,讓我們可著勁兒變著花樣玩個痛快,沒心沒肺的與這一條溪糾纏不休,經年不厭倦。溪流是兒時不可或缺的玩伴,相伴相行,互不相棄。 而現在,順流逆流的看著這條溪,水量少而濁,淺不沒膝,卻見不到底,隱約有暗臭。溪兩邊莊稼地盡毀,舊植被無一剩存,那些柳樹早已灰飛煙滅,溪岸上新種的樹木瘦弱單薄,小胳膊小腿不堪頑童攀爬,怎麼看都是一付無精打采的病樣子,使人氣餒。這一條溪已不是滋養之源了,是納垢之所,人人對它敬而遠之,老老少少再無人與它親近鬧騰,它落寞了,神色灰暗,僅存的一點聲息也已暗啞,而長大了的我們面對它時,也只是無聲歎息了。 過了橋即是學校,進了校門,整個學校便全部收入眼底,左手邊一圈繞過去,全部是校園內的建築物,校舍、禮堂、教室,統統站成略微呈弧形的一排,都有四五層樓高。右手邊靠牆根一小溜過去是小小的花圃,也沒有什麼花,數得清的幾棵玫瑰散落於草皮上,牆根下靠花圃後邊倒是有幾棵比較高大一點的樹,那是我們讀書時就栽種下的了吧,還好,還留下這麼幾棵足以讓“後人”乘涼的樹木,也算留下一點讓我們這些“前人”可以藉以追憑的可觸摸的實物。其餘剩下的大片空闊地就是操場了,中間長著一棵枝葉繁茂的樹木,遮出一大片陰涼,它的旁邊還有一棵老態龍鍾的桂花樹,已是苟延殘喘了,它也是這校園裡的老者了,依傍著歲月,守著這更新換代了好幾輪的校園。這就是現在的校園,站在門口便能一目瞭然,新、齊整,卻透著空泛,呆板。樹、花、操場、建築物,都各圈一地,死守在各自的格式裡面,井水不犯河水,這校園像八股文,有形有式,對仗工整,卻覺著少了神韻。 以前的校園不及現在的寬大,但是樹木、花草、房舍錯落,相依而生。進門一塊空地,不大,但足以容納下所有的學員了,像庭園的前庭,只是進入的起點。那棵現在仍然還在的老桂花樹就在空地的西北角上,那時它還是墨綠蔥蘢的,生機勃勃,樹上吊著一口鐘,上課下課以鐘聲為記,“當、當、當”的三聲,餘音裊裊,若空谷回音。空地旁有水溝環繞,因為它的右手邊有兩口相連的池塘,那水流過水溝,再轉向溪裡,總有從池塘裡跑出來的小魚順著水溝游往溪裡。桂花樹後面是學校的大禮堂,是師生開會、聯歡、以及寄宿生吃飯的所在,四季都陰涼陰涼的。右手邊的池塘兩邊是宿舍樓,樓旁的空地是教師們自種的小菜園,那時的老師們多的是閒情逸致,課餘課後,翻翻各自的一小片菜園子,種上時令蔬菜,自給自足,還舒筋活絡。或者傍晚時分,捧著飯碗,閒坐在池塘邊上的石桌椅上。夏季裡池塘開滿紫色的水葫蘆花,水葫蘆花瓣像開屏的孔雀,煞是漂亮,魚兒紛紛出來冒泡兒,換一口氣。老師們一邊吃一邊看一邊天南海北的閒聊,人也換一口氣,飽了腹舒了心養了眼,從容安定。夜裡枕著蛙鳴、低低的水流聲入眠,恬淡安詳。前庭的左手邊,從前往後排著三排教室樓,每一排都隔著一塊寬差不多兩三米的草地,再往左,是地勢略高的操場,操場的後邊又是一排教室樓,左邊是宿舍樓。每一排教室,每一排宿舍,基本都是平房,也都是黑瓦灰牆,端的是質樸古舊,像上了年代的老傢俱,經過歲月與人手的摩挲,雖然透著一股舊氣,卻溫和敦厚,沒有耀人眼目的光澤,卻有近人心扉的摯樸。而幾乎每一排教室與宿舍門前與背面牆旁,都依生著各種各樣的樹木花草。那時候校園內樹木花草的種類多了去了,柳樹、松樹、杉樹、梨樹、李樹、桃樹、枇杷樹、楊梅樹,羅漢松等等,都是挺有些年頭的老樹了,高大強壯,桂花、芙蓉花、紫薇花,還有許多俗名兒的小花兒,什麼指甲花、水仙花、水粉花,更有許多不知名的草花兒,房屋掩映在樹木之下,花草叢生於樹底溝沿。春天裡,“梨花淡白柳深青,柳絮飛時花滿城”,“草色青青柳色黃,桃花歷亂李花香”,睹物對詩語,那境便活生於心了。及至秋天,又有芙蓉嬌艷,桂花香飄滿園;入了冬,樹葉漸漸枯萎掉落於寒風中,剩下滿園光禿禿的枝丫素面朝天的伴著校舍,校園從斑斕的油畫變成了素描,意境顯得更古樸清幽了。那時的校園更像是小小的園林,水、樹、花、草、房舍相依相生,相輔相成,幽靜中自有自然之性,莊重裡又有清婉之處,朗朗讀書聲在樹影花叢、屋脊牆角迂迴、縈繞、飄散。那些勤勉的學生們更是時常在午後、晨昏,捧著書靜坐於樹底,細細攻讀,歲月靜美,時光悠長。 走進那棵老桂花樹,伸手撫摸著蒼老的樹身,這等於是前朝遺老了,這些遺老們基本上都在村莊的變遷裡被清除掉了,大難不死的寥寥無幾。家鄉的村名是因桂花而來的,所謂山有仙則名,水有龍則靈,而老家是有桂花則韻。兒時老家有好些高大繁茂的桂花樹,或於屋角,或於溪邊、或於路旁,山林裡更是長著數不清的桂花樹,花色有米白、橘黃、絳紅。它們是年桂,一年只開一次,平常日子裡,桂花樹是默默無聞的,它的樹形並不引人注目,也不用人費神去照料,便沒有人顧及它們。待中秋時節,寒氣漸露,桂花樹繁茂的枝葉裡零星的長出了米粒般的小花兒,香氣開始似有若無的飄散,漸漸滿枝椏擠滿那些光潔瓷質的花兒時,滿村莊已經完全被桂花香所浸染了。這時節,常看見大人小孩手上拿著一大把一大把的桂花,拿花的人被花香熏得眉開眼笑的。我們這些小孩,晃著手裡香噴噴的花,不期然就高唱起了紅歌“八月桂花遍地開,鮮紅的旗幟豎啊豎起來……”。樸實無華的村莊獨有一份醉人心脾的暗香,韻味醇厚,村名是真正的名副其實,人說附庸風雅,而家鄉是真正的附著花香而雅致。兒時的秋夜,月華滿天,家旁溪水叮咚作響,清輝逐水流,樹影婆娑,花香浮動,偶有鳥語蟲鳴,房屋疏離錯落,白日裡因莊稼收成而勞累一天的村民早早酣然入夢,整個村莊安詳恬靜,迄今想來,恍若隔世之景。 那些厚重得能夠沉澱於記憶而不隨著歲月消散的家鄉舊景,已經一一了無蹤跡了,沒有什麼傳承了下來。現在的家鄉完全是新生的,寬闊的水泥路面,路上車來車往,車一過,滿路輕塵,如輕易就能被撩動的人心。以前阡陌交錯的田間地頭的小路,任老少來往,怎麼走都心裡踏實,不像現在的路,基本為車輛所設,是人不可隨意輕越的雷池。千篇一律的高樓,陽光下閃著晃人的光,令人目眩,卻不能使人神迷。樹也是新種新生的,枝小葉疏,罩不住一路微塵,反而被塵土所籠。也有新種的桂花樹,但是品種不一樣,四季開花,也是枝小葉疏,花也疏,連那香味也是疏淡的,不靠近,基本聞不到。要像年桂那樣,積攢三季的風霜雨露,潛心醞釀,才有那一季香飄十里的馥郁香氣吧!如學子十年寒窗苦讀,才能一朝金榜題名。新生的家鄉是被嫁接的故里,嫁接到全新的時代背景裡去了,一個年輕的心浮氣躁的時代,不知道它又要歷經多少歲月,才能沉澱下故里自在歡喜的安定從容,沉澱下那鄉村的自然而就的馥郁之名。 老家啟了後,卻並不承前,人要承前啟後,才能源遠流長,代代生生不息,自成其風骨。就像那些千年傳唱的各種戲曲,雖然換了新詞新劇,卻仍然傳承老腔,各自獨樹一幟,各成其韻,年年代代沉澱下厚重的基礎,厚積薄發,曲調經千年而不減其韻。而家鄉像喝了孟婆湯似的,把前身忘得一乾二淨了,前身的風貌韻致,統統生不帶來,只存留於我們的記憶裡,死不帶去。 家鄉仍然在,而故里卻再也回不去了。